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祈雨
更新时间:2017-06-26 15:06:52   来源:商洛政协网   作者:陈毓 编辑:寇静

  阿斗回到流水镇,在镇子头遇见厉槟榔。厉槟榔说他要去镇后头吴婆婆那里借斗方,午后尚爷祈雨用。厉槟榔嘱咐阿斗,午后一起祈雨,三点半钟,在四方街。
  如果你是外人,站在流水镇看世界,你会心生恍惚,就算今天,这里也只是解决了温饱,远说不上富裕,年轻一代远行至他们祖宗几辈都没能走到的地方,却和这里有舍弃不掉的联系,他们知道北京的王府井,镇上有人甚至在798艺术区办过展览。生了病,他们在北京的大医院求医,也去道观祈药。留心天气预报,一周半月的天气预报都在网上查询,却也虔心诚意地祈雨。
  86岁的尚爷健在。只要尚爷在,这祈雨就落不到别人头上。
  流水镇的土地一年年减缩,但他们对土地的情感不能了断,祈祷年景风调雨顺的愿望,在骨头里。
  眼看冬月腊月没见一点雪星子,眼见着雨水节气到来了,仍是没见一星雨,老人望天,一声叹息,这天哪!眼神和语气里,满满的不安和愁烦。又不是没得吃,愁烦个啥。有年轻人不以为意,立即招来老人的训斥,黄口小儿,不知轻重。
  两月不下雨,连尚爷都不静不安了。他昨晚捎话把年轻的镇长叫来,说他要为镇子祈雨,嘱咐弄全祈雨的物件,还嘱咐把镇上的年轻人都叫来,能到的都到,看一次少一次。尚爷语气里有截铁的果断。
  到家,阿斗匆匆吃了媳妇景波做的热米皮,就帮景波扎祈雨用的扫帚,随后把十几把扫帚拿到了四方街上,这些年,四方街很少像今天这么热闹,似乎能来的人都来了,男人黑衣白巾,在屋檐下一顺站立,少见的安静,没人吸烟,没人吐痰,没人讲笑话,看着都庄重,寂寞多年的锣鼓手也从这里那里凑齐,坐的坐,站的站,也都安静。只有红白纸扎起来的龙在风中一扭一扭的,像是马上就要飞到天上去,行自己司雨的职责,广场盛大、庄严。
  黑衣黑巾的尚爷是坐在一把竹椅上被四个后生扛过来的,他一出现,“行雨”的仪式就算开始了。参加仪式的队伍在尚爷身后罗列整齐,执扫帚的妇孺走在队伍最前面,老妇手持扫帚扫土,少女拿着还没有一片绿叶的柳枝洒清水。
  队伍开走。唢呐声的高音拔起,锣鼓声跟着响起,陌生的调子让人的脊背起一股凉。
  镇长谢昌华恭恭敬敬地把用麻绳固定稳当的斗方套上尚爷脖子,那是几代人盛装过麦子玉米、面粉小米的斗方。从前庄户人家人人熟悉的斗方现在没几家有了,但却是这古老仪式必有的神圣物件。斗方的底部埋着火药,上面薄薄覆盖一层草木灰,一炷高香插在斗方正中间。祈雨从高香点燃一刻正式开始,祈雨过程最长不过这一根香燃尽的时间,如果高香燃至根部,还没有下雨,燃烧的香可能会导致斗方底部的火焰燃烧,那年迈的尚爷就有可能用老身祭祀苍天。
  祈雨人群的心思是复杂难言的,每一个人,哪怕对世事混沌一片的孩子也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体验,所有人的心思凝聚一点,那就是祈愿雨滴早点落下,哪怕只有三五点,也成。
  唢呐声有撕裂人心的紧张,只有尚爷,在队伍中走得缓慢稳静,仿佛他86岁的生命凝固为这一刻的庄重。
  尚爷鳏居多年,用他自己的话说,老天爷不叫,死不了。干旱祈雨的动议由尚爷提出,祈雨的念头在他心中翻涌,压下去,又冒上来。
  这些天,尚爷总回忆起他小时候看爷爷作为镇上最年长的人,带头祈雨的场景。有生之年,他也要扮演一回这样的角色,如果天不成全,他就用一把老骨头教给后代知道,身体和生养之地的关系。
  老迈的尚爷动作迟缓稳静,所有能扭头看尚爷的人都扭头看他胸前的高香,燃到啥位量了。
  过半了。
  剩三分之一了。
  担忧的气氛在空气里,但人群依然保持稳静,似乎被尚爷的精气神鼓撑着。
  紧张忧虑中,但见天空哗啦一声,午后一直闷着,像蒙着一层灰布的天空哗啦一声撕开,像是被风推送着,一朵轮廓鲜明的云团奔涌过来,浮在这群黑黢黢的,被某种秩序制约着的人的头顶,闪耀着银亮光芒的雨,刷地落下来,尚爷怀抱的高香闪了一股蓝烟,被雨点顷刻打灭。人群爆发出一声类似号叫的嘹亮声音。人群欢呼起来,锣鼓唢呐把能发出的高音在一瞬爆发,纸扎的龙在雨的密箭中乘空飞舞,就要飞升上天了。
  老人孩子以及壮年人都不躲避雨点,都在雨地发出情感一致却带着自个儿个性的欢庆声。
  三分钟的雨水。整整三分钟。阿斗站在雨珠下,仿佛圣徒被圣水沐浴,他想哭,想喊,想要号叫,想要冲进田野的深处。阿斗呜呜咽咽,一遍又一遍地念叨,你应该回来,你三年都不回老家是不应该的,你该回来看看,回来看看。
  (作者:陈毓,女,陕西山阳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,现供职于《陕西画报》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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